当前位置: 主页 > 每日焦点 >【教育侏罗纪.补习】疗癒的可能 >

【教育侏罗纪.补习】疗癒的可能

2020-06-13 03:59:32 来源:每日焦点 浏览:545次
【教育侏罗纪.补习】疗癒的可能
教学侏罗纪-02 (2).jpg


他们每每在第一天考试的早晨肚泻,一做习作就伸手拔掉前额头髮,他们习惯抓破永远在同一位置,那久久不癒的结痂,彷彿那里总是有虫在啃,有火在烧,一紧张便痕痒。他们的额头布满细小伤口,指甲缝边塞满血迹,有时他们记得我今天要来,便在课前冲到浴室洗刷,更多时候,他们忘却了。曾有一个他在我面前,若无其事地用锋利的幼细墨水笔笔锋,缓缓刺穿指甲周围的皮层,直到十指流血为止。我问他:「为甚幺?」他才如梦初醒,像一个刚刚从远处回来,才脱下大衣的人,看着我的眼睛,一脸疑惑地反问我:「甚幺?」不是笨拙或高超的隐瞒,也不是刻意的装帅,他只是没有意识。「你的手指?」「噢,我每天都这样,没甚幺大不了。」他紧握一下拳头,然后又转动手上的墨水笔。后来我向他父亲隐约问起有没有注意到他流血的手指,他父亲摸摸后脑,说:「唔,那没甚幺,他常常这样。总之你确保他做好所有功课就可以。」那年他十二岁,指缝间全是墨水与凝结的血迹。

后来我认识他们接近三年、五年,甚或有七年了,我发现,压抑与愤怒总会在他们的身体里找到管道,流泻出来,当你看到那些随意在你眼前掠过的微细疤痕,遗留在身体上的标记,你就知道:那是他们身体自发的保护机制,尝试以一种可由自己控制的微小痛苦,来抵挡另一种无法躲避的痛苦。那当然不只是我们口中常说的读书压力,在那背后,更多的是直接从父母处,从社会处沉重地压下来的期望,那可能是他被父母或老师狠狠说过「你总是甚幺都无法做好」的焦虑,也可能是在他成绩退步后,被父母持续两个月责打辱骂「垃圾废物」所得的无力感,明明已经如此努力了,却还是被骂「懒惰愚蠢」,身边没有一个人来告诉他「不要紧」。每次补习,父母一旦在旁察看,他们就变得无法专注,躁动不安。

大约二十年前,美国大型医疗机构内科医师VincentFelitti与疾管局流行病学家Robert Anda合作,发布了着名的「负面童年经验」研究(Adverse Childhood Experiences,简称为ACEs),ACEs包括在童年时遭受肢体与言语暴力、性侵害、疏忽照顾、贫困与遭逢家庭变故;被父母长期羞辱、嘲笑与冷落;父母其中一方自杀、患有精神疾病或有酒瘾毒瘾问题等,一旦孩童长期生活在「毒性压力」之下,他们大脑中负责掌控情绪的杏仁核,因长年处于受压与警觉状态,以致无法正确判断外间讯息是否具有威胁,因而常常对旁人的日常举动作出过激反应,这种压力亦削弱了孩童的记忆能力、决策能力和调节情绪的能力。具创伤经验的孩子大多无法调节情绪与行为,这也是他们在学校里被视为「问题学生」的原因。美国疾管局在近几十年以来广泛研究ACEs,认为它不只是一个社会现象,而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公共卫生议题。

依附理论的创始者JohnBowlby曾说:「如果我们重视儿童,我们一定要珍爱他们的父母。」其实不少父母本身也是「负面童年经验」的受害者,在教养子女的过程中,假若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也附带着从原生家庭而来的创伤,并加以切断,大多会无意识地,将自己以往经历的创伤施加至孩子身上,在不知不觉间複製了上一代的教养模式,由受害者转变为加害者,持续对孩子的行为作出过激反应,在这种情况下,往往会将自己从原生家庭所得的创伤蔓延至下一代。

在这些情况下,一个「创伤知情」(trauma-informed)的教养者便至关重要——不论他们的身份是学校老师、足球教练、教会导师、补习社老师、学校校工或是保健室姨姨——若我们能够以另一种眼光看待眼前这个孩童或少年人,辨认他们的创伤反应,并尝试理解学生的脱序行为可能源于童年创伤,尽力营造一个安全的环境,不以责骂、隔离或处罚等手段处理,而用理解与同理取代惩罚。在2015年上映的美国记录片《纸老虎》(PaperTiger)便记录了位于华盛顿的林肯高中,如何透过成为一所「创伤知情学校」来改变被社会标籤为问题学生的年轻人。

由了解「创伤知情」为始,明白自己在教养过程中无意识的创伤反应如何影响孩童或年轻人,到成为一个「创伤知情」的教养者,到在学校、社福机构、男童院女童院与医护机构推广「创伤知情照料」(Trauma-InformedCare),最终的目标,也许是能够塑造一个能够与他人同理的「创伤知情」社会。正如Joyce Dorado教授在一场「创伤知情」训练中说:「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情,就是以后当孩子出现问题时,请你心里想着:『你发生什幺事了?』(Whathas happened to you?) ,而不是问:『你到底哪里有问题?』(What’s wrong with you?)」即使创伤不一定能够疗癒,有些创伤也不必然需要疗癒,但至少,我们理应提供一种疗癒的可能,一个可以安全注视的位置,让孩童、年轻人、父母与教养工作者,可以置身于一个容让这种可能发生的善意环境当中,并明白到:在这个已经歪斜很久的社会里,不只孩子,我们全部都是破碎的大人。


上一篇:
下一篇:
相关资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