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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散文】1980年代的Uber刘梓洁

2020-06-13 03:59:36 来源:早报奥秘 浏览:656次
【散文】1980年代的Uber刘梓洁

智慧型手机带来了便捷新生活,每项新工具出现时,总要向母亲解释半天。买CD,买好了。CD呢?是档案,存在手机里,要听的时候点开就可。买高铁票。买好了。票呢?存在手机里,过闸口时刷手机就可。订披萨、订猫砂,滑滑手机,好了。母亲总提心吊胆,会不会遇到诈骗,但她自己手机里也有个股市APP呢!她说:「我只看不买。」她刷新股价之后,如要交易,仍会打室内电话到证券所给信赖的行员。

唯独Uber。母亲问我:那是什幺?我说:「就是爸爸以前做的事啊!」她马上了了。我点开乘车纪录,某月某日几时几分从甲地到乙地,共花多少钱,安全可信赖。我们首次以这个角度回忆起爸爸,说他真是走在时代尖端。

1980年代,计程车行制度与工会尚未健全,不挂牌的私家轿车,亦可到人潮聚集处揽客,中部乡间,并非家家户户有车,有时小孩老人上医院,便得叫上隔壁村子的人家帮忙载一下,怎幺收费?便论路程,论心意了。当时当然还没有Uber这名词与技术,为了区别有牌计程车,这种私家车便以台语发音的动词当名词:「跑车」。

爸爸并非全职跑车,他白天在工厂上班,晚饭后及假日才当起司机。正如妈妈,白天在乡公所当职员,晚上做缠缎带或贴商品贴纸等家庭手工。这是1980年代,上有两老,下有三小的父母双职双薪的生存方式。趁年轻,能拼就拼,让小孩读高一点,过好一点,正值盛年的他们这幺想着。

既买了车,就得物尽其用。爸爸每天晚饭后,会开着他的裕隆老车,到镇上的车站载客,夜晚十点、十一点才回家。开久了,他经营出独家路线。週末到云林的兵营载阿兵哥到客运站,收假时再到客运站载回兵营。

有时一家五口明明难得要出游了,行经街道,见三俩徬徨的阿兵哥踅着,爸爸也会摇下车窗,问:「坐车否?」怎坐?读幼稚园的我和妹妹,挤到副驾驶座妈妈腿上,读小学的哥哥和两三大个儿挤后座。就算挤,也不以为苦。至少在车壳里,是遮阳挡雨的。爸爸未买车之前,我们一家在野狼机车上五贴哩!

最狂的一次,妈妈做的家庭手工缎带正在赶出货,装好一大袋要爸爸跑车时顺道送去给中盘商,而途中爸爸载上一车兵到西螺,几个阿兵哥下车时,黑暗中看不清楚,把那一大袋当作自己的行囊,甩上了野鸡车。

爸妈急死了,怎幺办?没有手机,没有GPS追蹤,唯一资讯只有爸爸与那几个大男生车上闲聊时,得知他们要回高雄。妈妈打电话到客运站,问到那班车半夜会再由高雄折返,拜託高雄站人员,务必请司机从那帮天兵手上拦下那袋货品,再原路载回。爸妈整夜没睡,凌晨就开着车去交流道等候。

而爸爸的跑车时代,终结于一次伤筋动骨的车祸。隔壁村的熟人,赶着要到镇上火车站搭车,叫了爸爸的车。爸爸接了乘客,才从那人家的巷子拐出来,就被一台砂石三轮车拦腰撞上,肋骨断了,住院许久。

出院后,持续默默保守且小额投资股票的父母,迎上了台湾首次股市万点。虽然不是大财,但让他们终于稍可歇息,不必卑微劳苦地打第二份工。

但我总认为,爸爸是喜欢开车的。喜欢开着车晃晃蕩蕩,喜欢对那些辛苦孤单走在路上的归家的人,问一句:「坐车否?」喜欢和坐上车的人聊聊家乡。

爸爸十一年前过世时,还是按键手机年代。他应该没想过,他在近三十年前做的事,现在变得如此系统化数位化。我装了Uber APP之后,偶尔无聊,便会打开看看周围有哪些车子,就算没有要叫车。看着电子地图上那些如模型般的小黑车缓缓滑动,等待某时某地与他们相遇。

作者小传

刘梓洁1980年生,彰化人。台湾师大社教系新闻组毕业,清华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肄业。曾任《诚品好读》编辑、琉璃工房文案、中国时报开卷週报记者。曾获得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、林荣三文学奖散文首奖、台北电影节最佳编剧与金马奖最佳改编剧本,近年并跨足电视,担任《徵婚启事》、《滚石爱情故事》编剧统筹。着有长篇小说《真的》,短篇小说集《遇见》、《亲爱的小孩》,散文集《父后七日》、《此时此地》。现为专职作家、编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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